我是在清晨六點四十七分醒的。
不是被鬧鐘吵醒,是被窗外那隻不知道從哪飛來的鳥給吵醒的。牠停在櫻花樹的枝椏上,扯著嗓子叫得特別賣力,像是在跟整座元帥府宣告今天會有好事發生。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頸側殘留的淡淡草本香氣——沈聿言書房裡的那股墨味混著茶香,還沒有完全散盡。
昨夜那盞茶喝得太久,久到現在舌根還隱隱回甘。
我起身換了件便服。今天沒有正式行程,不需要穿那些層層疊疊的禮服,一件淺灰的針織衫配米白長褲就夠了。對著鏡子整理領口的時候,我看見鎖骨上方那枚吻痕——顏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從淺緋變成了暗紅,像一片落在雪地裡的櫻花瓣。沈聿言昨晚指背擦過這個位置的時候,動作頓了零點幾秒。他沒有問,但他什麼都看見了。
我拉好領口,把吻痕遮住了一半。不是怕被看見,是懶得解釋。
七點整,管家在門外輕叩:「殿,星澈先生的車已經到了。」
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五分鐘。
我走下樓梯的時候,透過落地窗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銀灰色的懸浮車,車門已經打開了。星澈站在車邊,金褐色的碎髮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湛藍色的眼睛在看見我的瞬間亮了一下——那種亮法不是刻意的,是藏不住的,像小狗看見主人回家時尾巴搖得比腦子還快的那種本能反應。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的針織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得像剛從畫報裡走出來。但我知道他不是從畫報裡走出來的——他眼底下有很淡的青色,那是熬夜之後才會留下的痕跡。
「晚櫻小姐。」他叫我,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雀躍,「早安。」
「早。」我走到車邊,他側身替我拉開車門,手掌護在車門框邊緣,怕我撞到頭。這個動作跟沈聿言昨晚替我整理領口的時候很像——都是那種不需要說出口的、習慣性的照顧。但沈聿言做起來是從容體面的,星澈做起來卻多了一絲緊張,像是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我坐進副駕駛座,座椅已經調好了角度,靠背的弧度剛好貼合我的後腰。車內的空調溫度調得比室外略高一點,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他連這個都事先想過了。
星澈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緊了一下,然後側過頭來看我,湛藍的眼睛裡帶著一點試探:「我昨晚錄了一首新曲,可以在路上放給妳聽嗎?」
「放吧。」
他彎起嘴角,點了下車載音響。車廂裡緩緩漫開一段旋律,不是那種錄音室裡精修過的正式版本,只有一把吉他和他的聲音,背景裡還能隱約聽到細微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響——是連夜錄的,demo帶的那種,粗糙但真實。
歌詞寫的是窗外的櫻花和等不到的人。
我聽出來了。
他沒有明說,但每一句都在說「我在等妳」。
車子駛出元帥府大門的時候,星澈在路口打了個左轉。我瞥了一眼導航——往左是繞遠路的,往右才是捷徑。但往左可以繞過星樞文苑,那條路上不會經過沈聿言的書房,不會看見那扇昨晚還亮著燈的窗戶。
他故意的。
我沒有點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吉他的旋律在耳邊輕輕晃盪,星澈的歌聲很輕,像是怕吵到我,又像是怕我聽不見。他唱歌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說話要低一點,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柔軟和誠懇,像是把心掏出來捧在手裡,問你要不要收下。
「晚櫻小姐。」他忽然開口,歌聲還在背景裡繼續,他壓低了音量。
「嗯?」
「妳睡著了嗎?」
「沒有。」
「那就好。」他鬆了口氣的樣子,「我怕妳睡著了,這首歌就白放了。」
我睜開眼,側頭看他。他的耳根有一點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微微收緊,指節泛著淡淡的粉。他不敢轉頭看我,只能盯著前方的路,睫毛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影子,輕輕顫著。
「……很好聽。」我說。
他的嘴角彎起來了。那個弧度比沈聿言的更明顯、更藏不住,像是被誇了一句就整個人都亮了起來。他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湛藍的虹膜裡映著窗外流過的晨光,乾淨得不像是一個被萬人追捧的頂流偶像,倒像是第一次收到喜歡的人回信的少年。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吉他的旋律蓋過去,「……是為妳寫的。」
我知道。
車子停在一棟獨立的私人會所前。這裡不在市區,隱在一片竹林後面,門面低調得幾乎沒有招牌,只有門框上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朝露」。星澈替我拉開車門,這次他的手掌沒有護在門框上,而是垂在身側,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像是想牽我的手又不敢。
會所裡只有我們一桌客人。他包場了。
餐桌擺在落地窗邊,窗外是一小片日式枯山水,白沙舖得整整齊齊,石組的陰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桌上擺著兩份早餐,西式的班尼迪克蛋配煙燻鮭魚,還有兩杯現打的綜合果汁。
星澈替我拉開椅子,等我坐下之後才繞到對面坐下。他沒有急著動刀叉,而是雙手交疊在桌上,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先吃第一口。我拿起叉子切開班尼迪克蛋,蛋黃緩緩流出,混著荷蘭醬的酸香氣漫開,他這才鬆了口氣似的拿起自己的餐具。
「晚櫻小姐。」他吃了一口之後抬起頭來,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一點猶豫,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怎麼了?」
「我想問妳一件事。」他放下叉子,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摩挲,像在組織措辭,「……很久以前,我小時候,在一場貴族晚宴上發生過一件事。那晚我被人在飲料裡下了藥,後來被人救走了,但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一直不知道救我的那個人是誰。」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眼看我。湛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極度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問錯了,又像是怕答案不是他想聽的那一個。
「那晚很亂。」我喝了一口果汁,語氣平淡,「貴族晚宴向來很亂。」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是嗎。」他低下頭,重新拿起叉子,但沒有吃,只是把盤子裡的燻鮭魚撥來撥去。他的表情沒有垮,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眼簾垂下來遮住了半個瞳孔,那種努力維持體面卻藏不住失落的樣子,讓我想起昨晚沈聿言端著涼茶坐在原地的側影。
不同的人,同樣的等。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救過他這件事,我不打算說破,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讓他有個念想,比給一個確定的答案更有用——他會一直惦記,一直試探,一直想靠近,而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這就是凌晚櫻的待客之道。
桌下的空間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觸感。他的手指——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指尖,見我沒有躲,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覆上來,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他的手很軟,沒有烈燼那種粗礪的薄繭,也沒有沈聿言那種節制精準的力度,就是很輕很輕地握著,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怕捏碎了,又捨不得放手。
「晚櫻小姐。」他叫我,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帶著一點沙啞。
「嗯。」
「明天……明天我還能見到妳嗎?」
他的掌心很熱,在微微發抖。
我沒有抽手,也沒有點頭。只是看著他,彎了彎嘴角,彎到一個他知道我不會正面回答、但他又捨不得放手的弧度。
他懂了。湛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溫柔蓋過去。他低下頭,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鬆開了手,把掌心收回桌面上,重新拿起叉子。
「……沒關係。」他笑了笑,那個笑容跟車上聽我誇他歌好聽的時候一模一樣,藏不住的光,裡面混著一點點的委屈,和一大把的執著,「我等。」
從會所出來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是星澈的助理。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微微欠身,雙手遞到星澈面前:「星老師,這是沈少爺派人送來的,囑咐轉交給凌殿。」
星澈伸出去接信封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把信封遞給我,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落款——沈聿言的手寫字跡,端正清雋,筆鋒收得很剋制,跟他這個人一樣。星澈的睫毛又輕輕顫了一下,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瞬的黯淡,然後他抿了抿唇,把信封轉過來遞給我。
「……是沈少爺給妳的。」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但尾音的那一點輕微的澀意瞞不過我。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對折的便條,紙質是沈聿言慣用的那種淺米色手漉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午後茶已備,來或不來皆可。」
又是這句話。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催促,沒有追問。他把所有的體面都留給自己,把所有的選擇都留給我。沈聿言這個人,就算吃醋吃到骨子裡了,也只會把力氣花在剋制上,絕不會讓自己失態半分。
我把便條折好,隨手收進口袋裡。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那行字——「來或不來皆可」——他的字跡在這裡收得特別輕,像是怕寫重了會變成壓力,又像是刻意留了一條退路給自己,好讓我不來的時候,他可以告訴自己「本來就沒說一定要來」。
我彎了彎唇角。
走到車邊的時候,星澈替我拉開車門,動作跟來的時候一樣輕柔。但他沒有立刻關門,而是站在車門邊,低頭看著我。晨光越過他的肩膀落進車廂裡,把他金褐色的碎髮染成一層淺淺的蜜色,湛藍的瞳孔裡映著我的倒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像水面上被風吹皺的月光。
「晚櫻小姐。」
他忽然俯下身,一隻手撐在車門框上,另一隻手輕輕托住我的後腦。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慢到每一個瞬間都像是在問我「可以嗎」,但沒有真的問出口——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回答。他的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顫動的陰影,然後他的唇落在我的額間。
很輕。像一片櫻花瓣落在水面上,漣漪還沒來得及擴散就消失了。
「我會等。」他退開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像是怕被風吹散。他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忍著不哭的那種濕潤,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溫柔的固執和小心翼翼的盼頭。
我沒有回應。
門輕輕關上,他站在車邊,隔著車窗看我。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出竹林小徑,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仍然站在原地,淺藍色的針織衫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金褐色的碎髮在額前輕輕晃動,他沒有揮手,沒有叫住我,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棵種在原地、決定不走了的樹。
車子拐過彎,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後面。
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張便條的邊緣。紙張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熱,沈聿言的字跡在指腹下輕輕凸起——「來或不來皆可」。
我彎了彎唇角。
一個說「我會等」,一個說「來或不來皆可」。
那就讓他們都等吧。
車窗外,櫻花瓣還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