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篩進來,在絨毯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我在軟榻上翻了個身,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殘留的草莓糖甜味還黏在指腹上,淡淡的,混著昨夜夢裡某段模糊的旋律。窗外有鳥叫,櫻落穹殿的早晨一向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從睡意裡浮上來。
我沒急著睜眼。
這種懶洋洋的、什麼都不用想的時刻,是我一天裡最喜歡的幾分鐘。
「殿。」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我。「烈將清晨時來過了,帶人在元帥府外圍巡了一圈,確認安保無虞後便離去。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留了句話——『外牆第三哨崗的感應器靈敏度需要調校,已處理。』」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垂落的淺櫻色紗幔,眨了眨。
清晨。他昨晚從星宴離開後,是直接回了前線戰壘,還是根本沒走?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行動倒是比任何人都快。調感應器——那是技術兵的事,他一個聯邦第一尖兵親自動手,傳出去大概又要讓參謀本部的人嚼舌根,說烈將把手伸得太長了。
但他不在乎。
他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知道了。」我坐起來,攏了攏睡亂的長髮,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還有嗎?」
「沈少爺派人送了東西來。」
我動作頓了一下。
管家進門時手裡端著一隻淺木漆盒,盒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來顆青梅,個頭飽滿、表皮透著一層薄薄的絨毛,是新鮮摘的。盒子旁邊壓著一封信,淺灰色的信封,封口處沒有蠟印,只是簡簡單單地折了一道。
沈聿言的習慣——他從不封口。
他說過,給我的信,不需要封。
我拿起那封信,指尖摸到紙張的紋理,細膩、厚實,是他書房裡那疊專用的手寫信紙。拆開來,裡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沉穩端正,筆鋒收束得一絲不苟:
「今晚星樞文苑備了妳愛喝的暖身茶。」
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個字。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彎了彎。
這個人。
全聯邦最會寫公文的人,寫給我的信卻從來不超過三行。不是不會寫,是不敢多寫——怕寫多了顯得太重,怕寫少了顯得太輕,怕措辭太正式像在辦公務,又怕措辭太親暱冒犯了我的分寸。所以他每次都只寫最必要的話,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那幾筆收束得乾乾淨淨的墨痕背後。
我都能想像他昨晚坐在書桌前,對著這張信紙斟酌了多久。
我把信紙沿著原來的摺痕摺好,拉開床頭小櫃的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還有幾樣東西——星澈上個月塞給我的那顆歪扭扭兔子糖的包裝紙,烈燼某次隨手留在我桌上的那枚舊軍徽,還有沈聿言小時候寫給我的第一封信,紙張已經泛黃,邊角被磨得起了毛。
我把青梅盒子挪到窗邊的小几上,順手拈了一顆放進嘴裡。酸的。酸得我瞇了瞇眼,但後味回甘,清冽的果香從舌尖漫到喉嚨深處。
跟沈聿言這個人一模一樣。
下午我換了件簡便的淺色便服,獨自出門前往聯邦政務廳。有些事情需要親自處理——元帥府與文官體系的例行對接,本來可以扔給幕僚長去跑,但我今天想自己走一趟。
說不上為什麼。可能是在宮裡待久了想動一動,可能是青梅的酸味還留在齒間,讓我想看看政務廳那條長廊午後的採光。
政務廳的走廊寬敞明亮,落地長窗一側對著內庭的造景花園,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斜斜打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一塊亮堂的方格。我踩著那些光走,步伐不快,鞋跟在石磚上敲出輕而穩的節奏。
「凌殿。」
一個壓低了聲音的招呼從側邊傳來。我轉頭,看見星澈的私人助理站在走廊轉角,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東西,姿態拘謹又緊張,像是怕被人看見、又怕錯過我。
「星老師讓我務必親手交給您。」他把東西遞過來,鞠了個躬,飛快地退開了。
是一顆糖。
草莓味的,跟昨天那顆同一個牌子。包裝紙上畫了一隻歪頭兔子,筆觸比昨天更潦草了一點,顯然是在趕行程的間隙隨手畫的。糖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便條紙,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塊,拆開來,上面是星澈圓潤清秀的字跡:
「今晚我有行程,明早再來陪妳吃早餐。糖是新的口味,妳嚐嚐看。」
我把便條紙重新摺好,跟那顆糖一起放進口袋裡。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映出我的影子——淺色便服,長髮半扎,表情淡淡的,只有嘴角那一點弧度洩漏了情緒。
一顆糖,一封信,一盒青梅。
這三個人,表達心意的方式還真是截然不同。烈燼用行動,沈聿言用等待,星澈用細節。一個比一個小心,一個比一個不敢越界,像三條從不同方向流過來的溪水,繞著同一塊石頭打轉,卻沒有一條敢真的漫上來。
而那塊石頭是我。
我繼續往前走,鞋跟敲在石磚上的節奏平穩如常。
傍晚的時候我回到櫻落穹殿,換了件素色的便服,沒有帶隨從,獨自往星樞文苑的方向去。
星樞文苑是沈聿言的私人書房,不在總統府主樓裡,而是獨立於政務區東側的一棟兩層小樓,四周種滿了青竹與早櫻,入夜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我穿過那條鋪著碎石子的小徑,竹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和舊紙的氣味。
門是虛掩的。
我推門進去,書房裡的暖光撲面而來。沈聿言坐在窗邊的茶案前,手邊攤著一冊翻了一半的文書,茶壺在炭火小爐上溫著,壺嘴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淺棕色的眼眸在暖光裡顯得更深了一些。
他沒有站起身,只是看著我,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的頸側——那個吻痕還在,淺了許多,但領口遮不住的位置,他一定看得到。
他的眸色沉了一瞬。
然後他說:「妳來了。」
不是疑問,不是驚喜,就是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像在說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事實。
「你說今晚備了茶,」我在他對面坐下,從容地端起他早就溫好的那杯暖身茶,捧在手心裡暖了暖指尖,「我來喝。」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不長,卻很重,落在我們之間的茶案上,跟炭火細微的噼啪聲攪在一起。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撥開我垂落在耳側的一縷碎髮,動作很慢,慢到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從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一點一點擴散開來。
他的指尖在我耳後輕輕蹭了一下。
很輕。輕到可以假裝是撥頭髮時不小心碰到的。但我知道他不是不小心的。沈聿言這個人從來沒有「不小心」的動作。
「只是喝茶嗎。」他低聲說,目光還落在我頸側那枚淺淡的吻痕上,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問茶,又像是在問別的。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抬眼看他,眼尾帶著懶洋洋的笑意。
那笑意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他沒有追問。沈聿言最擅長的事,就是在該追問的時候忍住不問。他把手收回來,重新在自己對面坐下,端起他自己的那杯茶,陪我喝了一盞沉默。
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濃起來。早櫻的花瓣被晚風從枝頭撥落,無聲地飄到窗檯上,淺粉的,薄薄的,像誰隨手撕碎的紙片。
茶水從燙變成溫,從溫變成涼。他替我換了兩次茶,每次都先把舊茶倒掉、用熱水燙過杯子、再斟上新的,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無數次。
事實上他也確實做過無數次。從小到大,只要我在他這兒喝茶,他從不讓我自己動手。
「晚櫻。」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我低頭喝茶,沒有應聲,只是微微側了側頭表示在聽。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淺棕色的眸子低垂著,目光落在茶杯裡那圈淺淺的漣漪上,像是在看茶,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很遠的東西。
「我可以等。」
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炭火的噼啪聲蓋過去。但那三個字的重量,比今晚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加起來還要沉。
我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茶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窗檯上又落了一瓣櫻花,在夜色裡翻了個身,靜靜地貼在木紋上不動了。
「我知道。」
我說。
兩個字。不多不少。跟他寫給我的那行信一樣,沒有抬頭,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個字。
他抬起眼來看我。
那雙溫潤剋制的淺棕色眼眸裡,有一瞬間閃過了什麼——不是失望,不是委屈,而是更深的、更沉的、被壓抑了太多年卻始終沒有熄滅的東西。他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讀出某個答案,又像是不敢真的去讀。
然後他彎了彎嘴角。
那個弧度很淡,淡到別人看了大概只會覺得他在客套。但我知道那不是客套。沈聿言的嘴角彎到這個角度,是他最真實的時候——不是在官場上運籌帷幄的沈少爺,不是在朝堂上滴水不漏的總統長子,是那個小時候在櫻花樹下替我撿起落葉、小心翼翼夾進書頁裡的男孩。
他又替我斟了一杯茶。
窗外夜色更濃了。櫻花瓣還在落,一片接一片,無聲無息地鋪在窗檯上,像是今晚這場沉默的對話裡,唯一不需要被壓抑的東西。
我端起那杯新茶,茶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指尖,暖暖的,混著淡淡的草本香氣。對面的男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指尖仍然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沒有再說話。
這盞茶喝了很久。
久到炭火從明紅燒成暗橘,久到窗檯上的櫻花瓣攢了薄薄一層,久到沈聿言杯裡的茶涼透了,他忘了換。
臨走前他在書房門口替我整理領口。手指很輕,把被風吹歪的衣領一點一點理正,指背不經意地擦過鎖骨上方那枚吻痕的邊緣。他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替我拉開門。
「路上小心。」他說。
「嗯。」
我踏進夜色裡,碎石子小徑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聲。走出十來步遠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燈還亮著,窗戶上映著他的側影,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案前,手裡還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
沒有喝。
只是在等。
等我下一次來。
我把手插進便服口袋裡,指尖碰到那顆草莓糖的包裝紙,歪頭兔子的輪廓在指腹下微微凸起。晚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早櫻淡淡的香,混著書房裡殘留在衣襟上的墨味。
我彎了彎唇角。
今晚這盞茶,他大概又要回味很久了。
——沒關係。讓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