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怎麼還是這麼冷。」
沈聿言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低沉溫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我沒回頭,繼續翻著手裡的軍務簡報,聽見他把託盤放在書案邊緣的輕響,瓷杯底磕在木面上,悶悶的一聲。
「暖身茶,剛煮好的。」他繞到我身側,修長的手指將茶杯往我手邊推了兩寸,動作自然得像這件事他已經做了千百遍。事實上他也確實做了千百遍——從小到大,每逢冬日宴會,他總會備一盞熱茶,在人群散盡後送到我面前。
我放下簡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入口微甘。他連我喝茶的習慣都記得一絲不差。
書房裡只留了書案旁的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把半間屋子染成暖色,窗外夜色已深,穹殿外的櫻花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影落在窗紗上,像潑墨的筆觸。
「宴會散了,你還不走?」我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
沈聿言站在書案旁,身姿端正得體,宴會上的那身深灰禮服還沒換下,領口繫得一絲不苟。他垂下眼簾看我,淺棕眸子裡映著燈光,溫潤清俊的臉上掛著一貫的淺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晚櫻,」他低低叫了我一聲,語氣比方才在宴會上更輕、更慢,像在嘴裡含了片刻才捨得放出來,「我等了妳一整晚。」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我聽得懂。他在說宴會上烈燼和星澈圍上來的事,在說我站在三人中間那副從容看戲的模樣,在說樓梯轉角那個被他握了很久卻最終被我抽回去的手。
「等我做什麼?」我歪了歪頭,語氣懶懶的,「我又不會跑。」
他沒接話。沉默在我們之間漫開來,像窗外夜色一樣濃。然後他動了——不是退後,而是往前邁了一步,修長挺拔的身形擋住了大半燈光,把我籠在他的影子裡。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困在他與椅背之間。距離近得我能數清他睫毛的弧度,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還有一點宴會上殘留的酒意。
「晚櫻,」他又叫了一遍,聲音比方才啞了些,淺棕眼眸直直望進我的眼睛裡,那層端方體面的殼子終於裂開一條縫,底下藏了一整晚的悶氣、醋意、還有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耐心,全從那條縫裡滲出來。「妳知道我今晚喝了幾杯?」
「三杯?」我猜。
「五杯。」他的指尖從扶手上移開,輕輕落在我的手腕上,沿著腕骨慢慢往上滑,力道輕得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因為每看妳對烈燼笑一次,我就多喝一杯。每看星澈靠近妳一步,我又多喝一杯。」
他說話的語氣依舊溫柔,可那溫柔底下裹著的佔有慾濃得幾乎要滴出來。我靠在椅背上沒動,任由他的手指從手腕滑到掌心,將我的手整個包覆住,虎口來回蹭我的手背,和樓梯轉角時一模一樣的動作,可這一次他沒打算停。
「妳知道烈燼今晚說了什麼?他說他從前線趕回來,是怕有人趁他不在,忘了分寸。」沈聿言的拇指按在我手心裡,慢慢地揉,嗓音壓得極低,「他指的是我。」
「嗯,我知道。」我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無奈和認命。「妳知道,可妳什麼都不說。妳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三個互相咬,像看戲一樣。」
「你們自己要咬的,又不是我讓的。」我抬眼看他,眼尾微彎。
他凝視我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沒有責備,只有寵溺和壓抑了太久的渴望。然後他俯下身,額頭抵住我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攪在一起,溫熱潮濕。
「我可以吻妳嗎,晚櫻?」
他問得鄭重,聲音卻已經啞得不成樣子。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這對他來說就夠了。
他的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茶香的餘溫,輕得像一片落葉觸及水面。只是唇瓣相貼,淺淺地抿了一下,他卻閉上了眼睛,睫毛輕顫,像在壓抑什麼極大的情緒。然後他退開半寸,睜眼確認我的反應——我沒躲,眼皮半垂,懶洋洋地看著他。
於是他再次吻上來,這一次不再試探。
他的手掌托住我的後腦,指尖插進我的髮間,櫻粉色的髮絲纏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他的唇從輕輕抿著變成緩慢的輾磨,舌頭試探性地舔過我的唇縫,我微微張開嘴,他便探了進來——溫柔的、克制的,但深入得毫不猶豫。
舌尖相觸的瞬間他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像終於喝到了一口渴了太久的甘泉。他的吻不粗暴,卻很徹底,舌頭細細地舔過我的上顎、齒列、舌底,每一寸都不放過,像在描一幅藏了多年的畫。我嘗到他嘴裡淡淡的酒味和茶香,還有某種更深的、只有他有的味道——是青梅樹下夏天的味道,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偷偷牽我手時的味道。
「嗯……」我從鼻腔裡逸出一聲輕哼,不是回應,只是舒服。
他卻因為這一聲哼鳴整個人都僵了一瞬,隨即吻得更深了些,手掌從我後腦滑到後頸,拇指壓在我頸側的脈搏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他的唇離開我的嘴,沿著嘴角、下巴、下頜線一路往下,落在頸側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裡,」他的唇貼著我頸側的皮膚,聲音悶悶的,氣息燙得驚人,「今晚烈燼看妳這裡看了三次。星澈也看了。」
「所以呢?」我的聲音依舊慵懶,心跳卻比平時快了兩拍。
「所以——」他張嘴,含住我頸側一小塊皮膚,不咬,只是用唇舌輕輕地抿、慢慢地舔,像在蓋一個隱形的印章。舌面貼著肌膚滑過的時候我終於沒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鬆開那塊皮膚,抬起頭看我。淺棕眼眸裡的光碎成了星子,溫潤清俊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嘴唇濕潤,呼吸紊亂。那副端方體面的殼子已經碎了大半,底下藏著的是一個壓抑了太多年、快要壓不住的男人。
「晚櫻,」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壓了好多年。從妳十五歲開始,從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沒辦法忍受別人看妳開始,我就一直在壓。今晚……我不想壓了。」
他說著,手指移到自己的領口,慢慢解開第一顆釦子。動作不快,眼睛卻一直看著我,像在等待一個拒絕的信號。我靠在椅背上沒動,眼皮半垂,神色慵懶,卻沒有移開視線。
於是他解開第二顆、第三顆。襯衫敞開,露出底下勻稱結實的胸膛,鎖骨線條清晰,皮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的身形修長挺拔,脫了外套才看得出體力很好的底子——肩寬腰窄,肌肉線條流暢而不誇張,是長年自律的成果。
他彎下腰,將我從椅子裡打橫抱起來。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手臂穩穩託住我的背和膝彎,像捧一件稀世的珍品。我順勢環住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赤裸的鎖骨上,聞到他身上雪松和體溫混在一起的暖香。
書案旁邊就是一張寬大的軟榻,他將我放上去的時候動作輕得像在放一片羽毛。我的後背陷入柔軟的絨毯裡,櫻粉色的長髮散開鋪在身下,禮服的裙擺被他仔細地展平,沒有一絲褶皺。
他跪在榻邊,俯下身,從我的額頭開始吻起。眉心、眼皮、鼻尖、唇角、下巴,每一處都落了一個輕柔的吻,像在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然後他的唇回到我的鎖骨,在那裡停留了很久,舌尖描著骨頭的形狀,慢慢地舔。
「妳好美,」他喃喃地說,聲音啞得發顫,「我一直都知道妳很美,可每一次靠近看,還是會覺得……不夠。怎麼看都不夠。」
他的手移到我的後背,找到禮服的暗釦,指尖卻停在那裡,沒有動作。他抬起頭看我,淺棕眼眸裡盛滿了壓抑到極限的慾望,卻依然在等。
「可以嗎?」他問。
我看著他。這個在整個聯邦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沈大少爺,此刻跪在我面前,眼眶微紅,聲音發顫,解釦子的手卻穩得像在拆一份等了太久的禮物。
我抬手,指尖輕輕點在他眉心,順著鼻樑滑下來,落在他嘴唇上。
「你話好多。」
他的眼睛驟然亮了。
暗釦在他指間一粒一粒鬆開,禮服從我肩上滑落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這一刻刻進肺腑裡。他的吻落在我的肩頭,沿著鎖骨、胸口、腰線一路往下,每一寸皮膚都被他的唇舌仔細地膜拜過,沒有遺漏任何一處。他的手指跟在他唇後,指腹帶著薄繭,摩挲過皮膚的時候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
「嗯……」我終於沒忍住,從喉間逸出一聲輕軟的低吟。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抬起頭看我。那雙淺棕眼眸裡的情緒濃得化不開,溫柔、渴望、壓抑、瘋狂,全都攪在一起,卻依然在剋制。
「舒服嗎?」他低聲問。
「你繼續。」我說。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很短,卻真真切切地從眼底漫開來。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下。
當他分開我的腿,俯身埋下去的時候,我的手指插進他的黑髮裡,指節收緊。他的舌頭溫熱柔軟,動作細膩耐心,舔過每一寸褶皺,舌尖在最敏感的那一點上輕輕打轉,不急不緩,像在品嚐一道等了太久的甜點。
「啊……」我仰起頭,後腦陷入絨毯裡,腰不自覺地微微拱起。
他的手託住我的腰側,拇指在髖骨上輕輕摩挲,安撫的力道和唇舌的攻勢形成反差。他的舌頭探進去的時候我抓住了他的頭髮,抓得有點緊,他卻發出一聲滿足的悶哼,像終於得到了某種認可。
「夠了,」我輕喘著說,拽了拽他的頭髮,「沈聿言,上來。」
他聽話地直起身,唇上還沾著濕潤的光澤。他解開自己的褲腰,釋放出早已硬得發燙的性器,龜頭前端滲出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水光。他的身形勻稱修長,那根東西卻比想像中更粗,青筋盤繞,微微上翹,頂端飽滿圓潤。
他重新俯下身,一手撐在我耳側,一手扶著自己的性器,前端抵在我的穴口,慢慢地、試探性地蹭了一下。那觸感溫熱濕滑,硬度驚人,只是輕輕一碰就讓我穴口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晚櫻,」他的聲音顫得厲害,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燙得像要燒起來,「我……忍了好多年。從妳十五歲那年夏天,妳穿那條白裙子在櫻花樹下睡著,我就想……想把妳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不讓任何人碰,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說著,腰往前送了一寸。龜頭撐開穴口,剛進去一點點就緊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的手臂肌肉緊繃,青筋浮起,卻死死剋制著沒有一下捅進去,而是停在那裡,讓我慢慢適應。
「疼嗎?」他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深吸一口氣。那感覺與其說是疼,不如說是脹——被撐開的脹,被填滿的脹,伴隨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酥麻從穴口往深處蔓延。我搖搖頭,雙腿本能地夾緊他的腰側。
「你進來。」我說,語氣依舊慵懶,可聲音已經軟了幾分。
他聽話地往前送。一點一點,緩慢得近乎折磨,每一寸推進都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和時不時的低問——「這樣可以嗎?」「疼就告訴我。」「晚櫻……晚櫻……」
頂到那層薄膜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眶泛紅,不是難過,是壓抑到極限的溫柔快要決堤。
「從今晚起,」他低聲說,一字一頓,「妳是我的。不管烈燼怎麼看妳,不管星澈怎麼黏妳,不管全聯邦有多少人肖想妳——妳是我的。」
說完,他挺腰。
「唔——!」那一瞬間的刺痛讓我悶哼出聲,指甲掐進他的後背。他立刻停下,整個人僵在那裡,龜頭抵在子宮口,不敢再動。他的唇落在我的眼角,舔掉那一點生理性的淚珠,輕聲哄著:「好了,好了……不動了,等妳說好我再動。」
我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那種被貫穿的脹痛慢慢轉化成一種奇異的充實感。我睜開眼看他,他滿頭的汗,淺棕眼眸裡的慾望濃得快要溢出,卻依然死死忍著不動。
「可以了,」我說,「你動。」
他像是得了赦令。
抽送的節奏從極慢開始,每一次拔出都幾乎退到穴口,每一次插入都頂到最深處,龜頭碾過穴內每一寸褶皺,蹭過某個敏感的位置時我的腰會不自覺地彈一下,他便記住了,下一次一定精準地撞在同一個點上。他的動作溫柔卻毫不猶豫,每一下都帶著壓抑多年的渴望和今晚積攢的醋意。
「晚櫻……晚櫻……」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被撞擊的節奏切得斷斷續續,「妳知道今晚……烈燼看妳的眼神……我多想當場把妳帶走……唔……星澈那個小崽子……敢從背後靠近妳……我——」
他沒說完,因為我收緊了穴內的肌肉,夾得他悶哼一聲,額頭砸在我肩窩裡。
「你話真的很多,」我喘息著說,聲音發軟卻依然帶著慵懶的笑意,「專心。」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淺棕眼眸裡的情緒複雜極了——寵溺、無奈、瘋狂的愛意、深不見底的佔有慾,全都攪在一起。他俯下身吻我,舌頭探進我嘴裡攪拌的同時腰上的動作加快了,撞擊的頻率從慢板變成中板,肉體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混著兩人紊亂的喘息和我時不時逸出的輕吟。
「啊……」他的龜頭撞在子宮口的時候我仰起頭,指甲又一次掐進他的後背。
他低喘著笑了一聲,嘴唇貼在我耳邊,聲音沙啞溫柔:「是這裡?」
「嗯——」我沒否認。
他便對準那個位置,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每一次都精準地碾過那塊敏感至極的軟肉。快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從脊椎尾端往上蔓延,我的腳趾蜷起來,小腿肚繃緊,嘴裡逸出的聲音越來越軟、越來越碎。
「啊、啊……沈……聿言……」
他聽到我叫他的名字,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抽送的節奏驟然加快,每一下都又深又重,龜頭撞在子宮口上發出沉悶的「啪」聲。他的呼吸粗重紊亂,額頭的汗滴在我鎖骨上,溫潤清俊的臉此刻全是情慾的紅,端方體面的殼子碎得乾乾淨淨,底下藏著的男人瘋狂、溫柔、偏執,滿心滿眼只有我一個人。
「晚櫻……晚櫻……我好愛妳……愛了好多年……愛到快瘋了……」他的聲音被撞得支離破碎,語無倫次,「妳是我的……我的……唔——」
高潮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埋進我身體最深處,龜頭抵在子宮口,一股一股地射在裡面。我被他射精的熱度激得收緊了穴肉,夾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壓抑到極限的悶哼,整個人癱在我身上,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燙得驚人。
我也到了。高潮從子宮口開始蔓延,沿著脊椎一路往上炸開,我抓緊他的後背,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裡,嘴裡逸出一聲軟得不像話的長吟:「嗯——!」
他沒有馬上退出去。軟下來的性器依舊埋在我體內,他撐起身體,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他伸手撥開我額前汗濕的碎髮,指尖輕柔地描著我的眉骨、顴骨、下頜線。
「弄疼妳了嗎?」他問。
「還好。」我懶懶地說,渾身軟得像一灘水。
他笑了一下,慢慢退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混著血絲的白濁液體從穴口緩緩溢出,順著腿根往下淌。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去拿了一條溫熱的軟毛巾,跪在榻邊仔細地替我擦拭。
動作輕柔細緻,擦到大腿內側的時候格外小心,像在處理一件稀世的瓷器。擦完後他替我攏好散亂的髮絲,拉過薄毯蓋在我身上,然後俯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睡吧,」他說,「我在這裡陪妳。」
我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間,感覺到他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一下一下慢慢地梳,就像小時候每次我睡不著時他會做的那樣。
次日清晨,天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在絨毯上鋪了一層淡金的薄光。我睜眼的時候沈聿言已經不在了,床頭放著一盞重新煮好的暖身茶,杯底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筆鋒端正內斂:
「我去備朝。」
我放下字條,起身去浴室。熱水從花灑淋下來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腰側、大腿內側,到處都是淡淡的紅痕,不是吻痕就是指印,特別是頸側那塊,沈聿言昨晚含了很久,現在已經變成淺淺的暗紅,領口遮不住。
我沒打算遮。
洗完澡換上一件領口寬鬆的家居袍,頭髮半濕地披在肩上,我推開浴室的門——然後停下了腳步。
迴廊裡站著一個人。
烈燼。
他穿著軍裝,火紅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後腦那條細辮垂在肩上,金紅眼眸在看到我的瞬間微微瞇起。他的身形高大健碩,站在迴廊裡幾乎擋住了半邊天光,寬肩窄腰,軍裝下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滿身的肅殺之氣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收斂了三分。
「淩小姐。」他低聲叫道,語氣低順虔誠,和昨晚在宴會上對沈聿言說話時的冷硬判若兩人。
「這麼早?」我靠在門框上,語氣懶懶的,「戰損匯報不是午後才送?」
他沒回答。那雙金紅眼眸從我的臉上移到頸側,定在那塊暗紅的吻痕上。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下頜肌肉緊繃了一瞬,卻什麼也沒說。
沉默在迴廊裡漫開來。清晨的光線從拱形長窗斜斜打進來,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把那一瞬間閃過的情緒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一頭狼看到自己守護的領地被別人先踏了一步。
然後他動了。
不是發作,不是質問。他單膝跪下去,高大的身軀折在我面前,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沉悶而乾脆。他低著頭,火紅的髮頂對著我,伸手——輕輕託起我的左腳。
我這才發現浴袍下的拖鞋鞋帶鬆了,緞帶拖在地上。
他的手指粗獷有力,指節上佈滿薄繭和細小的傷疤,可替繫鞋帶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像話。緞帶在他指間繞了兩圈,打成一個結實整齊的蝴蝶結,然後他的指尖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拇指壓在我的腳踝骨上,來回蹭了一下。那裡的皮膚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上粗糙的繭和一場一場戰鬥留下的溫度。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在壓抑什麼。
「烈燼。」我叫他。
「在。」他立刻應聲,依舊低著頭。
「戰損匯報,午後再送。」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低應了一聲:「是。」
他站起身,金紅眼眸最後掃了一眼我頸側的吻痕,目光沉沉的,卻依舊什麼也沒說。他轉身大步離去,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鏗鏘有力,背影筆挺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我靠在門框上目送他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慢慢收回視線,彎了彎唇角。
午後,星穹演藝中心送來了新曲樣帶。
星澈來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的軟椅上,耳機塞在耳朵裡,閉著眼睛聽他新寫的那首曲子。旋律很輕很柔,鋼琴和絃樂交織,中間有一段獨奏,乾淨得像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雪。
我聽得太入神,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走到了身後。
直到一雙手臂從背後環過來,輕輕圈住我的肩膀。
我沒睜眼,也沒躲。
他把臉埋進我的肩窩,碎短的金褐髮蹭著我的頸側,癢癢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浮木,然後長長地、滿足地嘆出來。
「晚櫻小姐,」他的聲音悶在我肩窩裡,帶著一點撒嬌的軟糯和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好想妳。」
我睜開眼,摘下耳機,偏頭看他。他從我肩窩裡抬起臉,湛藍淺眸亮晶晶的,乾淨通透的少年氣質裡混了一點患得患失的可憐,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金色大狗。
「昨晚宴會上不是才見過?」我說。
「那不一樣。」他搖搖頭,聲音軟軟的,「昨晚人太多了,我沒能好好跟妳說話。沈少爺一直擋在前面,烈將又瞪我……我都不敢靠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卻沒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他的手臂還環在我肩上,不敢收緊,卻捨不得放開,就那麼虛虛地圈著,像在守著一件隨時可能消失的寶物。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金褐軟髮在我指間滑過,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他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鬆下來,把臉重新埋進我肩窩裡,這次埋得更深,鼻尖蹭著我頸側的皮膚,呼吸溫熱。
「妳身上的味道好好聞,」他喃喃地說,「櫻花的味道……還有一點茶香。」
他沒提吻痕。不知道是沒看到,還是看到了卻選擇不說。他只是靜靜地抱著我,像一隻終於找到歸處的候鳥,把所有的溫柔和執著都揉進這個不長不短的擁抱裡。
「歌好聽。」我說。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嗎?那段獨奏是我昨晚回去後臨時加的,就是想到妳才——」
他沒說完,因為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後頸。他的話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像被順了毛的貓一樣安靜下來,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午後的陽光從長窗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金褐髮上,泛著暖融融的光澤。
然後他走了。星穹演藝中心還有行程,他只能待一盞茶的時間。臨走前他在我手心放了一顆糖,草莓味的,包裝紙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是他自己畫的,我認得他的筆觸。
門在身後闔上。
我獨自坐在窗邊,午後的陽光漸弱,在絨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我拆開那顆糖放進嘴裡,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一點點酸。
昨晚沈聿言的吻是青梅樹下夏天的味道,剋制、隱忍、壓抑了太多年終於潰堤的深情。他的手指溫柔而偏執,像在描一頁寫了太久的帖子,終於等到了落款的時機。他嘴上說「妳是我的」,行動卻依舊小心翼翼、不敢半分唐突——即使在那樣親密的時刻,他也始終在確認我的感受。
今早烈燼的單膝跪地是雪原狼王的臣服。他什麼都沒說,可那隻壓在我腳踝上的手、那道落在吻痕上的目光,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他會忍,但他不會退。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用沉默的守候來宣示他的存在。
午後星澈的擁抱是候鳥歸巢的依戀。他的喜歡是柔軟的、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的,像他寫的歌一樣乾淨,像他塞給我的糖一樣甜。他不敢爭,可他會等。等一個回應,等一個認可,等一個只屬於他的溫柔。
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親近方式。
卻沒有一個人得到一句明確的答覆。
我靠進軟椅裡,指尖輕輕點在自己唇瓣上。昨晚被吻過的觸感還殘留著一點餘溫,混著草莓糖的甜,混著暖身茶的甘。
窗外的櫻花林在午後微風裡輕輕搖曳,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淺粉的雪。
我彎了彎唇角。
這一切,我都享受。
但我不急著給答案。
——讓他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