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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宴三寵

1 · 星宴初遇,三人同框

我站在櫻落穹殿二層的雕花欄杆後,俯瞰今晚這片衣香鬢影。

聯邦年度星宴,全星系最有權勢的名字今晚全擠在這座穹頂之下。水晶燈流瀉如碎星,禮服裙擺掃過光潔如鏡的黑石地面,香檳杯碰撞的脆響此起彼落。元帥府的侍從官們穿梭其間,襟前的櫻花徽記在燈光下泛著淡金微光。

而所有人的目光,在幾秒鐘之內,全數集中到了同一個方向——我。

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綢緞般的櫻粉色大波浪捲髮半紮在腦後,剩餘的髮絲沿著肩線垂落,隨步伐輕輕晃動。身上這襲月白底櫻粉刺繡禮服是專程從織女星域訂製的,收腰的剪裁掐出一截不堪盈握的腰身,裙擺曳地三尺,每一步都像踩在薄霧上。

我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不需要。這條從二層旋梯緩緩而下的路,我走過無數次,今夜不過是再多走一次。

「凌殿。」

「凌殿到了。」

「凌殿今晚——」

細碎的驚嘆與行禮聲從兩側湧來,我微微頷首,目光輕飄飄掠過人群,不為任何人停留。淺冰藍的瞳仁在燈光下顯得更淡,像兩片薄透的琉璃,眼尾慵懶地垂著,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意。

侍從官替我拉開主位的座椅,我還沒坐下,身側便多了一個人。

那股清淡的松木香先一步漫過來,溫潤、剋制,像浸過月光的綢緞,不疾不徐地裹上來。

「晚櫻。」

沈聿言的聲音總是這樣,低低的、沉沉的,帶著一種只有面對我時才會流露的柔軟。他站在我左側半步的位置,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近到旁人能一眼看出我們關係非同一般,遠到不至於讓我在公開場合感到冒犯。

我偏頭看他。

利落的黑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淺棕琉璃般的眼眸在燈下溫潤得近乎透明,唇角噙著極淡的笑意,一身墨色正裝端方得體,每一顆釦扣都扣得整整齊齊。

沈聿言永遠是這樣,從容、剋制,把所有鋒芒都藏在溫潤的表象之下。

「你的髮飾偏了。」他微微傾身,指尖輕輕拈起我鬢邊那枚櫻花流蘇簪,動作輕得像在碰一片花瓣,重新將它別進髮間時,指腹不經意擦過我的耳廓。

那個觸碰短暫得像一個錯覺,他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而是在我肩側頓了頓,才不著痕跡地垂落。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尾微微彎了彎。

沈聿言的視線落在我臉上,語調溫潤如常:「還記得小時候那場星宴嗎?妳第一次出席,也是這枚簪子,那年妳才十二,緊張得在後殿繞圈圈——」

「我那時可沒繞圈。」我截住他的話,語氣懶懶的。

他低笑一聲,淺棕的眼眸泛起細碎的光:「是,我記錯了。妳只是抓著我的袖子,說——」

「聿言,外頭好多人。」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語調被我學得七分像——稚氣的、軟糯的,還帶著點小獸般的畏縮。

我挑眉看他,他正低頭凝視我,眼裡的笑意溫存而篤定,像翻開了一本只有我們兩個人讀過的舊書,指給我看那些字裡行間旁人永遠無法觸及的密碼。

這是沈聿言最擅長的事——用青梅竹馬的舊事築一道圍牆,牆外的人進不來,牆內只有他與我。

我沒有戳破,也沒有接話。

因為下一秒,宴會廳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門軸轉動的低沉轟鳴打斷了滿廳的絲竹雅樂。

所有人循聲望去。

那人背著殿外夜色走進來,一身墨藍戎裝未換,肩頭還沾著北境戰壘的風霜。火紅的短髮桀驁地豎起,後腦幾絡細辮垂落頸側,金紅色的眼眸像兩簇燃在冰原上的烈焰,掃過全場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冽。

烈燼。

聯邦第一尖兵,邊境戰壘的活傳說。

他的軍靴踩在黑石地面上,沉而穩,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的鼓點上。兩側賓客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沒有人敢攔他,也沒有人敢上前寒暄。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筆直地、毫不猶豫地鎖定了我。

那雙眼裡鋒芒盡斂,像被什麼東西瞬間燙軟了。

他朝我走來。

沈聿言不動聲色地往我身側靠近了半寸。

烈燼在我面前停下。一百九十二公分的身高將我整個人罩在他的影子裡,他卻微微低下頭,姿態裡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溫順,聲音沉沉的,像壓在喉嚨深處只放給我一個人聽:「凌小姐,我回來了。」

不是「凌殿」,不是「元帥繼承人」

「淩小姐」

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旁人複製不來的臣服感,低順、篤定,像在北境那些風雪夜裡他曾無數次喚過的稱呼。

我抬眼看他,注意到他戎裝領口下方有一道新結痂的細痕,顏色還泛著淡粉。

「剛從前線下來?」我問。

「是。」他語調簡短,目光掃過一旁的沈聿言,金紅眼眸微微瞇了瞇,語氣裡的溫順瞬間收斂了大半:「沈少爺今晚倒是清閒,政務廳那些公文都批完了?」

沈聿言面上笑意不減,淺棕的眸子卻沉了沉,語氣仍舊溫潤得體:「烈將奔波千里,連戎裝都來不及換就趕赴星宴,這份心意——」他頓了頓,唇角的弧度不變:「實在令人敬佩。」

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卻都在暗指烈燼失禮、逾矩、不懂分寸。

烈燼顯然聽出來了,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正要回敬,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從側廊傳來。

「晚櫻小姐。」

嗓音是乾淨的、溫軟的,帶著某種少年獨有的清透感,像午後陽光穿過玻璃溫室的穹頂,落下來時被篩去了所有稜角。

星澈從側廊轉出來,金褐色的碎短髮在燈下泛著柔軟的光,淺藍的眼眸像兩汪澄澈見底的湖水,望向我的時候,湖面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演出服,領口別著星形水晶胸針,大概是剛結束表演環節,身上還殘留著舞臺燈光的餘溫。全聯邦的頂流偶像,萬人追捧的國民初戀,此刻卻像一隻小心翼翼蹭過來的貓,步伐輕緩,姿態柔軟,生怕驚擾了誰。

「方才的曲目,還喜歡嗎?」他站定在我面前,距離比沈聿言和烈燼都遠一些,聲音軟軟的,眼底卻藏著某些更深的情緒——忐忑、期待,還有一種我讀得懂的執著。

我記得那雙眼睛。

幾個月前,在某場貴族晚宴的偏廳,這雙眼睛曾緊緊閉著,長睫上掛著冷汗,整個人蜷在角落的沙發裡,呼吸急促而痛苦。那晚有人在他的酒裡加了東西,他被算計得毫無防備,狼狽、脆弱,幾乎要被人帶走。

是我讓人攔下了那些別有用心的「好心人」,把他安置在元帥府的私人休息室,天亮前便讓人送他離開。

我沒有留名,也沒有現身。

但那之後,星澈便開始在各個場合「偶遇」我。每一次都是這樣的眼神——在試探,在確認,在等一個答案。

「很好聽。」我說,語氣淡淡的,沒有多餘的誇獎,卻也沒有敷衍。

星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有一整片星空在他眼底炸開。

「如果晚櫻小姐喜歡,我——」

「星老師今晚的歌單安排得很滿。」沈聿言的聲音溫潤地插進來,打斷了星澈的話,語氣聽起來像在關心,實則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嗓子還撐得住嗎?」

星澈愣了愣,淺藍的眼眸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仍舊維持著溫柔的笑意:「多謝沈少爺關心,我還好。」

烈燼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冷哼,沒接話,只是往我身側又靠近了些,結實的手臂幾乎要碰到我的肩膀。

三個人。

我的左側是沈聿言,右側是烈燼,面前站著星澈。

三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環繞著我——沈聿言的溫潤剋制、烈燼的野性凜冽、星澈的柔軟清透。這片以我為圓心的狹小空間裡,無聲的較勁已經開始。

烈燼的目光越過我,冷冷地掃向沈聿言:「沈少爺方才似乎聊得很開心?那些陳年舊事,也該收收了。」

沈聿言唇角的弧度不變,淺棕的眼眸卻沉了沉,語氣溫和得像在勸茶,字字卻帶著刺:「舊不舊,端看還管不管用。倒是烈將,一身風塵未洗就趕來,難道是怕錯過了什麼?」

「我怕有人趁我不在,忘了分寸。」

「哦?」沈聿言微微側頭,姿態溫雅得體:「論分寸,這句話該我問烈將才對。軍中事務繁忙,烈將何必年年赴宴,場場不落?」

「夠了。」

我開口,聲音不大,語氣慵懶得像是打了個呵欠。

三個人的視線齊齊落在我身上,方才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收斂了三分。

我慢悠悠地環視他們一圈,眼尾微彎,語氣裡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們三個,倒是誰也不讓誰。」

沒有人否認。

沈聿言垂下眼簾,唇角的笑意卻更深了些。烈燼移開視線,耳根處泛起極淡的紅。星澈低下頭,碎髮掩住了半張臉,卻藏不住微微上翹的唇角。

我就這麼站在原地,懶懶地享受這一片默契的沉默。

他們三個的較勁,是他們的事。

我只負責從容接納,然後在恰到好處的時候,輕巧收場。

宴會尾聲的燈光逐漸暗下來,賓客們三三兩兩離席,侍從官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席。我轉身往二層旋梯走去,沈聿言跟在我身邊,在梯轉角的陰影處,他忽然伸手。

那隻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往廊柱後的暗處帶了半步。

我沒有掙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虎口卡在我手腕骨上,力道剋制得恰到好處,不敢握緊,卻不肯放開。我在那片昏暗裡抬眼看他,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見那雙淺棕眸子裡細碎的光,和抿緊的唇角。

「手好冰,」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暗啞,指尖順著我的腕側往下滑,不重、不急,像在描一頁帖子的筆鋒,然後託住我的掌心,兩隻手包覆住我的手,虎口來回蹭我的手背,暖意一點一點透過來。他沒提剛才的事,可我感覺得到,那道壓了一整晚的悶氣,全化在這一個慢得過分的動作裡。「我讓人給妳備暖身茶。」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只是任由他握了片刻,然後慢慢抽回手,繼續往樓上走。

身後的寂靜裡,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隨即跟上來的腳步聲卻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我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偷偷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