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的星巴克在週五下午永遠是那副德性,落地窗外的陽光被隔壁大樓切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斜斜打在靠窗那排座位上,像舞台燈。我提早二十分鐘到,點了一杯熱美式,挑了最靠門口的靠窗位子,背靠牆,視野可以掃到整間店和玻璃門外的街景。
美式很燙,我沒急著喝,拿出手機滑了滑母親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我凌晨發的那四個字——「睡吧,明天繼續。」已讀。沒有回覆。我把畫面往上滑,停在她昨晚那段三分四十一秒的影片縮圖上,黑色的畫面中央一個白色的播放鍵,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我關掉螢幕,把手機螢幕朝下擱在桌上。
兩點五十八分,她來了。
舅媽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液壓聲,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的那三步,鞋跟敲在拋光水泥地上的聲音脆生生的,節奏卻不太穩,第三步比前兩步慢了零點幾秒。紅色緊身裙比我想像中更貼,裙擺在大腿中段的位置,每走一步,布料就沿著她臀腿的弧度往上滑一點,她得下意識伸手去拉。妝容的確精緻,棕色的長捲髮披在肩上,耳垂掛著一對金色的大耳環,嘴唇塗了霧面的豆沙色口红,看起來比平常見到我時更艷三分。但她的眼神在進門的瞬間就出賣了她——快速掃過整間店,睫毛膏刷得再濃也蓋不住那層薄薄的慌張。
我在她掃第二圈的時候舉起手,朝她笑了一下。
她愣了一瞬。
很明顯地愣了一瞬,高跟鞋的聲音斷了兩秒,然後她的表情像被人用手從下巴往上推了一把,扯出一個過分燦爛的笑容。「哎呀,你這麼早到喔!」她走過來的時候,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個音階,尾音還帶了點顫。
我站起來,拉開對面的椅子。「約三點嘛,當然要早到。」她坐下時,裙擺繃在大腿上,她連忙把包包擱在膝上壓住。服務生走過來,她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加了一份濃縮,說完又改口說不要鮮奶油。服務生寫完單轉身離開,她的手就開始轉杯子了。
手指在杯緣上繞圈,一圈、兩圈、三圈,指甲是新做的,帶亮粉的裸色,在午後的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個,你最近還好嗎?」她先開口,語氣太輕了,輕得像怕壓壞什麼東西。
「還好啊,就那樣。」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漫上來。「妳呢?最近業績怎樣?」
「業績喔,還好啦,這個月有幾張單子還在談。」她說這話的時候視線飄向窗外,手指轉杯子的速度變快了。我注意到她耳後有一小片淡淡的紅,是腮紅還是因為緊張,分不太出來。
寒暄了大概五分鐘,她都在繞圈子,問我學校怎麼樣、有沒有交女朋友、最近吃得好不好,問題一個接一個,卻完全沒在聽我回答。她只是在填時間,把沉默的縫隙塞滿,不讓真正的問題有機會浮上來。
然後她停下來了。
停頓了大約三秒,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手指重新繞上杯緣。
「欸,你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訊息啊?」她終於問出口了。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直直盯著杯子裡的奶泡,不敢看我。
我眨了眨眼,把臉上的表情控制在恰到好處的困惑。「奇怪的訊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那種——」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了口口水。「陌生人傳一些有的沒的,或是說要你幫他做什麼事之類的。」
「沒有啊。」我搖頭,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今天的日期。「怎麼了?舅媽妳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喔?」
「沒有啦!我只是、我只是聽說最近詐騙很多,提醒你一下而已。」她笑了,笑聲太短也太脆,像玻璃杯敲到大理石桌面那一瞬間的脆響。「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鬆了口氣,肩膀線條軟下來,往後靠上椅背。但她眉頭還是皺著的,鬆了口氣不代表放鬆,只是暫時把懸著的心放回一個隨時會再吊起來的位置。她的手又開始轉杯子了,這次轉得更快。
我趁她低頭滑手機的時候拿起自己的手機,假裝看時間,鏡頭不動聲色地往下偏了一點。她翹著腿坐,左腿疊在右腿上,紅色裙擺因為坐姿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膝蓋以上那截裹在薄薄絲襪裡的大腿。快門聲被我設定成靜音,畫面定格在那一截腿的弧線上。存檔、加密、鎖定。
「那我先去一趟洗手間。」她忽然站起來,把包包留在椅子上,往角落的洗手間走去。高跟鞋的聲音這回節奏更亂了。
我看著她消失在走廊轉角,拿出手機切到另一個微信帳號,打了幾個字:「表現還可以,但要再主動一點。」
發送。
等她坐回來,我已經把手機收回口袋裡了。她重新坐下時,表情多了一點煩躁,像剛才去洗手間的時候偷偷看了眼手機,看到了什麼不想看的東西。她沒再說什麼,只是沉默地喝她的焦糖瑪奇朵,喝到杯底發出吸管吸空氣的嘶嘶聲。
「那個,欸——」她放下杯子,抬眼看著我,這次眼睛裡那層慌張淡了一點,多了另一種東西,更濃稠、更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的東西。「你等等有沒有空?」
我挑眉。「嗯?有空啊。」
「想說好久沒跟你一起吃飯了,反正都約出來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個晚餐?」她的笑容這次真了一點,眼角擠出了細微的笑紋。「舅媽請客。」
「好啊,吃什麼?」
「看你啊,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她的聲調裡忽然多了一絲撒嬌的味道,尾音往上勾了一下。很短,要不是我一直在觀察她,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說了家附近的日式居酒屋,她點頭說好,立刻拿出手機查路線。離開星巴克的時候,我刻意走在後面,看她踩高跟鞋的姿態從一開始的緊張僵硬,慢慢變得帶著一點刻意的扭動。腰擺的幅度比平常大,手也不再一直拉裙擺了。
她在試,笨拙地、心虛地,但確實在試。
回到家換了件衣服,傍晚六點半和她約在居酒屋門口碰面。天色已經暗了一半,招牌的橘紅色燈籠亮起來,在晚風裡輕輕晃。舅媽換掉了那件紅色緊身裙,換上一件黑色的平口小洋裝,肩膀和鎖骨全露在外面,鎖骨下方打了一層淡淡的亮粉,在燈籠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你媽知道我們出來吃飯嗎?」她坐下後第一句就問這個。
「她加班。」我把菜單推給她。「妳先點。」
她接過菜單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後才收回來,低著頭看菜單,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她點了兩杯梅酒、一份烤串拼盤、一盤炸雞軟骨、還有一份明太子烤飯糰。梅酒先上,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口印著一圈淡淡的豆沙色口紅印。
「你覺得舅媽好看嗎?」她忽然問。
我正咬著一串烤雞肉,抬頭看她。她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轉著梅酒杯,燈籠的光在她眼睛裡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橘紅色。她的表情跟下午在星巴克完全不一樣,那層慌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的慵懶,像一個不常演戲的演員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角色。
「好看啊。」我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真的喔?」她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那你覺得哪裡最好看?」
這個問題太刻意了,刻意到我差點笑出來。但我忍住了,把嘴裡的雞肉嚼完吞下去才回答:「眼睛吧,舅媽的眼睛滿漂亮的。」
「才眼睛而已喔?」她嘟了一下嘴,然後自己先笑出來,笑聲比下午自然很多,像是梅酒開始起作用了。她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更多,放下杯子的時候整張臉都浮上一層淺淺的粉紅色,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和鎖骨。
接下來的半小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照著某個拙劣的劇本在走。夾菜的時候上半身前傾,洋裝的領口往下盪了一下,她沒有急著拉回來;拿紙巾的時候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手指在我手背上多留了兩秒;笑的時候往我這邊靠,肩膀貼上我的手臂,隔著薄薄的洋裝布料,我能感覺到她體溫比正常人高了一點。
靠窗座位旁邊的榻榻米上,她換了個坐姿,盤腿坐的時候洋裝裙擺往上縮,露出大腿上半截,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拉。燈籠的橘紅色光打在那截腿上,絲襪的光澤像一層薄薄的蜜。
「我好像有點醉了欸。」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其實還很清醒,但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我這邊歪。頭靠在卡座的木頭隔板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在顫。
「舅媽妳酒量這麼差喔?」我把最後一串烤雞皮吃完,擦手。
「嗯,很差。」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浸了水。「而且我有點想你舅舅了。」
這句話接得太突兀,我轉頭看她。她的眼睛還是半閉著,但嘴角多了一抹笑,那抹笑不是衝著我來的,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長得跟他年輕時候好像啊,你們家的男人基因真的很強欸……」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我下巴的輪廓線,力道輕得像被風吹過來的棉絮。「都長這種下巴,都很討厭。」
我沒動,也沒說話。她的手從我下巴滑到臉側,指腹貼著我的顴骨,梅酒的甜味混合她身上的香水從她的手腕內側漫出來。她的眼睛這下全閉上了,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啟,呼吸從鼻子淺淺地進出。
「帶我回去好不好?」她這句話幾乎是用氣音說的,尾音散在空氣裡,像梅酒蒸發之後殘留的甜味。
我叫了計程車。把她扶上車的時候,她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我身上,臉埋在我肩窩,頭髮的香味和梅酒的氣味混在一起,潮濕又溫熱。她的手環著我的手臂,十指扣得有點緊,指甲陷進我外套的袖子裡。
車程大概二十分鐘,她一路閉著眼睛,但沒有睡。我從車窗倒影裡看到她的睫毛一直在動,呼吸的節奏也不像睡著的人那樣平穩均勻。她只是閉著眼睛,在給自己搭建一個不存在的藉口。
到家的時候舅舅出差不在,整間公寓只亮著玄關一盞小燈。我把她扶進客廳放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倒水。倒水的時候我聽見她脫高跟鞋的聲音,兩聲悶響,鞋跟先後敲在木地板上。
端水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洋裝一邊的肩帶滑下來,掛在上臂的位置,露出大片鎖骨和胸前的蕾絲邊。她抬眼看著我,燈光昏暗,她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更深,瞳孔放得很大,幾乎看不到虹膜的顏色。
「過來。」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
我坐過去,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茶几上,沒有喝,只是轉過來看著我。她的睫毛膏在眼角暈開了一點點,看起來像哭過又不像。
「你真的跟他長得好像。」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悶悶的,像含了一顆糖在嘴裡。
「他是誰?」
「你舅舅。」
她說完這句話,往前傾,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摸上我後頸的髮際線,手指插進我髮根裡,指尖微涼,但掌心是燙的。她的臉靠得很近,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梅酒和焦糖瑪奇朵殘留的甜味從她唇縫間漫出來。
「今天不要叫我舅媽。」她的聲音像一條快要斷掉的線,顫得厲害,卻還在硬撐。
然後她吻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