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運廠的午班從下午兩點開始,到晚上十點結束。
我換上那件醜到不行的深藍色工作服,把名牌別在左胸口的位置。名牌上印著「馬致遠 臨時工」六個字,字體是那種老舊的標楷體,跟廠區裡所有東西一樣,透著一股二十年前的土氣。工作褲的褲管太長,我捲了兩摺才勉強不踩到褲腳,鞋子是廠裡統一發的黑色膠底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到水泥地上的每一道裂縫。
帶我的是個姓吳的老搬運工,五十出頭,頭髮剃得只剩一層青茬,脖子後面堆著幾圈曬出來的皺紋。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那雙乾乾淨淨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
「學生?」他問。
「嗯。」
「哪個學校的?」
「東北理工。」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從腰間抽出一副棉紗手套遞給我。「戴上。今天下午跟三號線,貨不重,衛生紙,一箱八公斤,主要是數量多。搬的時候腰挺直,別逞強,逞強的我都見過,隔天全趴在床上起不來。」
我接過手套戴上。棉紗的質地粗糙,指尖的地方磨得起了毛球,上面沾著前任主人留下的灰色汗漬。手套內側還殘留著一點溫熱,是從吳叔腰間焐出來的體溫。
三號線是廠區最裡面那條裝卸通道,鐵皮棚頂下停著一輛十二米長的廂式貨車,後車廂門大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衛生紙箱。一個穿著背心的搬運工站在車廂裡往下遞,另一個站在地面上接,兩人節奏很快,紙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短短的弧線,落在棧板上發出沉悶的悶響。
吳叔指了指棧板旁邊的空位。「你站那裡,把紙箱碼整齊。一層五箱,交錯放,別歪,歪了整板都會倒。」
我站過去,彎腰抱起第一個紙箱。八公斤比我想像中要輕一點,紙箱的邊角被膠帶封得死緊,抱在手裡方方正正的,沒什麼難度。我把箱子放到棧板上,對齊邊線,然後再抱第二箱。
動作很簡單。彎腰,抱起,放下,對齊。再彎腰,再抱起。循環。
頭一個小時我還能數自己搬了幾箱,數到三十幾的時候數字就亂了。汗從額頭滲出來,順著太陽穴流到下巴,滴在工作服的領口上。深藍色的布料被汗水浸濕之後顏色變得更深,貼在後背上,黏著皮膚,每次彎腰都能感覺到衣服被扯緊又鬆開。
吳叔中間過來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看我碼的紙箱沒歪,就轉身去盯另一條線了。
到了下午四點半,休息鈴響的時候,我已經搬完一整車的貨。手套脫下來,手掌心紅了一片,虎口的地方磨得發燙,指節彎曲的時候會有輕微的痠疼。我在休息區的塑膠椅上坐下來,扭開礦泉水的瓶蓋,灌了半瓶下去。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塑膠味,但喝下去的瞬間還是爽得讓人想罵髒話。
旁邊幾個搬運工在抽菸聊天,煙霧在鐵皮棚下麵慢慢散開。他們聊的話題很雜,從昨晚的酒局聊到今天早上的足球賽,又從足球賽聊到哪個貨主的閨女長得標緻。沒有人理我,我也沒打算搭話,就坐在那裡喝水,看著自己的手。
虎口的紅正在慢慢消退,變成一片淺淺的粉。我想起我媽的手。她的手背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長年在搬運廠做工磨出來的,指節比一般女人粗一些,但手指的形狀還是好看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從來不擦指甲油。那雙手今天早上才碰過我的額頭,手背貼上來的時候涼涼的,停留了兩秒。
那雙手現在應該也在廠區的某個角落,戴著跟我手上一樣款式的棉紗手套,正翻著出貨單還是點著庫存表。她是管理員,不用搬貨,但她的辦公室就在裝卸區旁邊那間鐵皮屋裡,窗戶正對著二號線,只要她往外看一眼,就能看到我。
休息鈴又響了一次。我把瓶蓋旋緊,重新戴上手套,走回三號線。第二輛貨車已經倒車入庫了,這次裝的是礦泉水,一箱十二公斤。
下午六點,天色開始轉暗。廠區的日光燈管一盞一盞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鐵皮棚頂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又短又硬。我搬完第二車礦泉水的時候,腰已經開始痠了,那種痠從腰椎兩側往外擴散,像有人用指節頂著那兩個點慢慢地揉。我靠著棧板喘了一口氣,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汗,然後看見了她。
章採樺站在二號線的裝卸口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正低頭跟一個搬運工說著什麼。她穿著跟所有人一樣的深藍色工作服,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幾根碎髮從耳後掉了出來,貼在脖子的汗漬上。工作服的袖子被她捲到手肘,露出兩截小麥色的手臂,左手腕上戴著一隻很舊的銀色女錶,錶帶是金屬的,有些地方已經褪色了。
她沒往我這邊看。她看起來很忙,資料夾翻了一頁,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幾下,那個搬運工連連點頭,然後轉身去搬貨。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然後轉身走回那間鐵皮屋。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件寬鬆的工作服在她身上晃來晃去,褲管下面露出一小截腳踝,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的中跟單鞋,不是今早出門時穿的那雙。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很輕,淹沒在廠區的噪音裡,但我聽得很清楚。
吳叔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發什麼呆?第三車來了,動起來。」
我把目光收回來,彎腰,抱起下一個紙箱。
晚上七點半,晚飯休息時間。搬運廠沒有食堂,只有一個賣便當的小攤車停在廠區門口,賣的是那種最便宜的排骨便當,一塊炸排骨配兩樣青菜,白飯上澆一勺滷汁,六十塊一個。我買了一個,坐在廠區圍牆邊的水泥臺階上吃。排骨是冷的,麵衣已經軟了,咬下去沒有脆感,但鹹味夠,配著白飯倒也吃得下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章倡傳來的訊息。
「幹,你今天真的去搬運廠了?」
我單手打字回他:「不然勒。」
「靠北,你還真的去了。怎樣,累不累?」
「還好。手有點痠。」
「笑死,你那個打鍵盤的手去搬貨,明天肯定廢掉。晚上還去網咖不?」
「不去。十點才下班。」
「十點?那你下班直接回家睡覺算了。對了,奶牛琪今天有來學校,在圖書館外面晃了一圈,好像在找人。我沒跟她說你去打工。」
我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幾下才回:「知道了。」
「還有,你上次叫我查的那個銀灰色轎車,我問了幾個朋友,都說沒印象。那車牌你記得不?」
「沒記。」
「那就難辦了。不過你媽最近是不是真的不太對?我上次跟你說那個孫什麼的叉車工,他又在打聽你媽的事,問我知不知道她平常都去哪裡。」
我的筷子頓了一下,停在便當盒上方。
「你怎麼回他?」
「我說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兒子。他就笑笑沒再問了。不過我覺得這個人怪怪的,你自己注意一點。」
「嗯。謝了。」
我把對話框關掉,繼續吃飯。便當盒裡的青菜是炒高麗菜,放太久了,已經軟爛,筷子夾起來的時候會斷成好幾截。我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裡,嚼了十幾下才吞下去。
孫什麼的叉車工。我媽的腳踝上那個齒印般的紅痕。那間舊區平房裡的紅繩和眼罩。還有那個她哀求我不要追問的「那個男人」。
我把便當盒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些線索在腦子裡繞成一團,像搬運廠角落裡那些打結的纜繩,每一條都扯著不同的方向,但我知道它們最後一定會匯到同一個點上。只是現在還不是去拉那根繩子的時候。
休息時間結束。我走回三號線,吳叔已經在那邊等我了。
「年輕人體力不錯,」他說,語氣裡有一點意外,「下午到現在沒喊累的,你是第一個。」
「還行。」
「行就好。晚上剩兩車,搬完收工。明天還是兩點,別遲到。」
「知道了。」
晚上九點四十分,最後一車貨搬完。我把手套脫下來,這次虎口的地方已經不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微微發硬的觸感,皮膚在幾個小時之內就開始長繭的雛形。手指彎曲的時候關節發出細小的喀喀聲,手腕轉動會覺得緊,但整體來說還好,沒有吳叔說的那種隔天趴床上的程度。
我去休息區後面的洗手臺洗了把臉。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很冰,是地下水,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我把水潑在臉上,搓掉額頭和鼻翼兩側的油光,然後用工作服的袖子擦乾。鏡子裡那張臉看起來比早上更憔悴了,眼眶下面浮著一層淺淺的青灰色,嘴唇有點乾,但眼神還是平靜的,跟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的平靜。
廠區的廣播響了,通知夜班人員準備交接。搬運工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的騎機車,有的走路,聲音漸漸散在夜色裡。我站在洗手臺旁邊,看著鐵皮棚頂上的日光燈一盞一盞關掉,裝卸區的光線從慘白變成昏黃,再變成灰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我拿出來看。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備註「媽媽」的對話框。不是回覆我早上的那條訊息——那條她已經回了「好」。這是一條新的訊息,發送時間是九點四十二分。
「加班結束了。東西買好了。旅館也訂了。地址在下面。」
然後是一串地址,某某路某某號,附了房間號碼。
我盯著螢幕看了五秒。然後打字回她:「化妝了嗎?」
訊息幾乎是秒回:「化了。照你說的,化到認不出來。」
「穿什麼?」
「黑色的裙子。很薄的那種絲襪。細跟的高跟鞋。」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塊石頭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被挪開,而是往下沉了一點,壓在胃的位置。
「把裙子拉起來,拍一張絲襪的照片給我。」
這次她沒有秒回。對話框上方顯示「正在輸入中」的狀態跳了幾次,又消失,又跳出來。大概過了兩分鐘,一張照片傳了過來。
照片拍得很暗,背景是旅館房間的米色床單,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床頭燈的橘黃色光暈。鏡頭從上往下拍,拍到她併攏的雙腿,膝蓋微微側向一邊,黑色裙擺被拉到大腿根部,露出整段被黑色薄絲襪包裹的腿部線條。絲襪真的很薄,薄到能看見底下皮膚的顏色,大腿內側的弧度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柔軟。腳上是一雙我沒見過的黑色細跟高跟鞋,鞋跟至少有七公分,細得像一根釘子,把她的腳背撐出一道很好看的弧線。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不是因為搬貨的那種熱汗,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帶著某種黏稠熱度的汗。
我打字回她:「等我。不要睡。」
然後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走出廠區大門。夜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柴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把我身上那件汗濕的工作服吹得冰涼。我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開導航,輸入了她發來的那個地址。
步行距離,一點二公里,走路大概十五分鐘。
我邁開腳步。街上的車不多,偶爾一輛計程車從旁邊駛過,車燈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尾。路邊的店面大多已經拉下鐵門,只剩幾家便利商店還亮著白光,門口坐著幾個抽菸的少年,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走到第六分鐘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她。
「你吃飯了嗎?要不要我買點東西給你吃?」
我停下腳步,站在人行道中間,看著這條訊息。訊息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問我等一下要做什麼,沒有問我為什麼要她穿成這樣,沒有問我為什麼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就只是問我有沒有吃飯。
我打字回她:「吃了。妳呢?」
「吃了。」
「吃了什麼?」
「便當。廠區門口的排骨便當。」
跟我吃的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導航顯示剩餘距離零點五公里,目的地是一棟六層樓高的舊式商業大樓,樓下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妝店,霓虹招牌的紅光打在騎樓的地磚上,把整片地板染成暗紅色。旅館的入口在藥妝店旁邊,一個很窄的樓梯口,牆上掛著「雅風商務旅館」的燈箱,字體是那種很廉價的琥珀體,日光燈管有兩根壞了,只剩下「雅風」兩個字還亮著。
我走進樓梯口,爬上三樓。樓梯間很窄,牆壁貼著發黃的壁紙,空氣裡有一股混著芳香劑和舊地毯的味道。三樓走廊盡頭,房間號碼三零八。
我在門前站定。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板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從門鎖的位置往上延伸到門框。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橘黃色的光。
我沒有敲門。我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開門。」
門鎖發出輕微的喀噠聲,門把從裡面被轉開,門板往後退了一寸。橘黃色的光從門縫裡瀉出來,照在我那雙沾滿灰塵的黑色膠底布鞋上。
門開了。
章採樺站在門內,手還搭在門把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身裙,裙子的布料很薄,領口開得不低但很貼身,把鎖骨和胸口的線條全部勾勒出來。裙子長度大概到膝蓋上方一個手掌的距離,露出兩條被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腳上踩著那雙細跟高跟鞋,站姿有點僵硬,顯然還不太習慣這麼高的鞋跟。
她的妝比平常濃很多。原本淡淡的眉毛被描深了,眼線拉長了一點,眼尾微微往上挑,嘴唇上擦著我從沒見過的深紅色口紅。那副窄框眼鏡還戴在臉上,但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看起來很陌生——不是因為妝容,而是因為眼神。那是一種把自己交出去的、等待著什麼的眼神。
她真的化到讓我差點認不出來。
我在門口站了三秒。她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出一條路,讓我走進去。我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平常那種洗衣精的清香,而是一種淡淡的、帶甜味的香水,混著旅館沐浴乳的廉價花香。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佔了大部分的空間,床單是白色的,被套也是白色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開著的檯燈,橘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很暗很暖。窗戶拉著米色窗簾,窗簾布很薄,外面霓虹招牌的紅光隱約透了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紅。
床邊的地上放著兩個紙袋,一個是服飾店的,另一個是鞋店的,袋口敞開,能看到裡面塞著她原本穿的那套衣服——淺藍色襯衫和牛仔褲,疊得整整齊齊。
我走到床邊,轉過身,面對她。她還站在門邊,已經把門關上了,背靠著門板,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其中一隻手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摳著裙擺的縫線。
「過來。」我說。
她走了過來。高跟鞋踩在旅館的地毯上沒有聲音,只有裙擺摩擦絲襪時發出的、很細很輕的沙沙聲。她在我面前站定,比我矮了半個頭,視線平齊我的下巴。
我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她的皮膚很燙,隔著那層薄薄的粉底都能感覺到底下的熱度。我的手從她臉頰滑到耳後,指尖勾住她眼鏡的鏡腳,慢慢地摘了下來。
她的視線失去焦點的那一瞬間,睫毛顫了一下。
我把眼鏡折好,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重新看向她。沒有眼鏡的遮擋,那雙眼睛看起來更大了一些,眼線拉長的弧度在橘黃色燈光下顯得很柔媚,深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能看到門牙的一小截白色。
「很好看,」我說。我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但語氣很平穩。「這件裙子很適合妳。」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吞了口口水。她沒有回話,只是站在那裡,任憑我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
我的手指從她耳後滑下來,沿著脖子側面的弧線,一路往下,停在鎖骨的位置。鎖骨上面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脈搏在指腹下輕輕跳動。我的指尖順著鎖骨的線條往肩膀的方向滑,勾住了裙子的肩帶。肩帶很細,是一條黑色的彈性布料,被我輕輕一拉就滑下了肩膀。
她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我把另一邊的肩帶也勾下來。裙子沒有掉,只是鬆鬆地掛在她胸前,領口往下滑了一小截,露出內衣的黑色蕾絲邊。內衣也是新的,跟我早上命令她買的那條裙子一樣,都是為了這一刻準備的。
「轉過去。」我說。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裙子的拉鍊在背後,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腰窩。我捏住拉鍊頭,慢慢地往下拉。金屬拉鍊分開發出細碎的聲響,每往下拉一截,她背部的皮膚就多露出一截。小麥色的,很光滑,肩胛骨中間有一條淺淺的脊椎溝,在橘黃色的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拉鍊拉到底的時候,裙子從她身上滑了下去,堆在腳踝周圍,像一圈黑色的水。
她現在身上只剩下一套黑色的蕾絲內衣、那雙薄薄的黑色絲襪,還有那雙七公分的細跟高跟鞋。她站在原地沒有動,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點。
我的目光從她的後頸開始,沿著背部的曲線往下走,經過腰窩,停在臀部被絲襪包裹的弧線上。絲襪在臀部的位置被撐得微微透光,底下黑色蕾絲內褲的花紋清晰可見。
「妳知道嗎。」我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今天下午我在三號線搬貨的時候,隔著兩條裝卸通道,看到妳站在二號線那邊翻資料夾。妳穿著工作服,頭髮紮起來,手背上戴著跟我一樣的棉紗手套。」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站在那邊看了妳大概十秒,然後吳叔叫我,我就繼續搬貨了。但那十秒裡面,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幾乎貼上她的後背。她身上那股混著甜香水和沐浴乳的味道變得更濃了。
「我在想,這個女人是我媽。白天在廠區裡穿著工作服、戴著手套、跟搬運工交代事情的這個女人,是我媽。可是昨天晚上,她跪在天臺上幫我口交的時候,跟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我聽到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被壓住的聲音,不知道是哽咽還是別的什麼。
「轉過來。」我說。
她轉了過來。那張沒有眼鏡遮擋的臉完整地暴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眼眶裡有一點點水光在打轉,但沒有掉下來。深紅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像在忍著什麼。
我伸手,用拇指輕輕按住她的下唇,把嘴唇從牙齒上剝開。口紅在拇指上留下一小片深紅色的印子。
「從今天開始,」我說,拇指從她嘴唇上移開,順著下巴的線條往下滑,停在喉嚨的位置。「妳每天都要穿我指定的衣服上班。工作服裡面,要穿我今天告訴妳的東西。」
「每天下班之後,把妳穿的衣服拍給我看。」
「我說換什麼,妳就換什麼。」
我的拇指在她的喉嚨上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她吞嚥的動作。
「明白嗎?」
她看著我,眼眶裡的水光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沒有掉下來。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
「明白。」
我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件黑色連身裙。裙子很輕,布料攥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我把它抖開,從她背後繞過去,重新披在她肩膀上。
「穿上。」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困惑,但很快就被她自己壓了下去。她把手臂穿進袖子裡,轉過身讓我拉上拉鍊,然後彎腰把肩帶重新掛回肩膀上。
我從床頭櫃上拿起她的眼鏡,展開鏡腳,輕輕戴回她臉上。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隔著一層薄薄的鏡片看著我,眼線在鏡框邊緣露出一小截挑起的尾端。
「今天晚上就這樣,」我說,語氣恢復到平常的平穩。「妳可以回家了。」
她站在原地,手還停在剛戴好的眼鏡鏡框上,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她彎腰拿起床邊那兩個紙袋,把原本的衣服從裡面拿出來,走進浴室。幾分鐘後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回了淺藍色襯衫和牛仔褲,腳上踩著那雙黑色的中跟單鞋,臉上的妝還在,但頭髮已經重新紮成了馬尾。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致遠。」她說。這是我進房間之後,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你……你的手,虎口都紅了。回去記得擦點藥。」
她說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聲音很輕,一步一步,往樓梯口的方向移動,然後漸漸消失在老舊壁紙和芳香劑混合的氣味裡。
我站在房間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片淺淺的粉紅色還沒有完全消退,在橘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一道剛開始癒合的傷疤。
我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備註「媽媽」的對話框。對話記錄停在我發的那句「開門」上,往上滑是她拍的那張絲襪照,再往上是我早上發的那串命令,再往上——是昨晚她回的那個「好」。
我打字,發了一條新的訊息。
「明天上班,工作服裡面穿黑色的。內衣和絲襪都要黑色。下班之後拍給我看。」
訊息送出去不到十秒,狀態顯示已讀。
然後她回了一個字。
「好。」
我把手機螢幕關掉,房間陷入一片只有床頭燈照著的橘黃色寂靜。窗簾外面的霓虹招牌還在閃,紅光一下一下地打在天花板上,像一顆很慢的心跳。
我在那張雙人床上坐下來,往後躺倒,看著天花板上那片忽明忽暗的紅。鼻腔裡還殘留著她的香水味,混著旅館床單的漂白水味,混著我自己工作服上的汗味和鐵鏽味。
虎口的地方開始隱隱發痠,是一種從骨頭深處往外擴散的鈍痛。我閉上眼睛,把那隻手舉到面前,手背貼著自己的額頭,跟我媽早上做的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手背是涼的。額頭是燙的。
我在那個姿勢裡躺了很久,久到走廊外面的腳步聲全部消失,久到霓虹招牌的紅光規律地閃了二十幾次,久到手機螢幕自動鎖定,把那片橘黃色的房間重新推回黑暗的邊緣。
然後我坐起來,把那件沾滿灰塵和汗漬的工作服脫掉,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地下水帶著鐵鏽味從蓮蓬頭裡噴出來,冰涼的水柱打在我肩膀上,順著後背往下流,把這一天累積在皮膚上的所有東西——灰塵、汗、棉紗手套的毛球、紙箱的碎屑、還有她留在我拇指上的那抹深紅色口紅印——全部沖進排水孔裡。
我站在水柱下,看著排水孔周圍那一圈慢慢旋轉的水流,想起吳叔說的那句話。
「明天還是兩點,別遲到。」
明天。明天她會穿著黑色的內衣和黑色的絲襪,在那件醜到不行的深藍色工作服底下,坐在二號線旁邊的鐵皮屋裡翻出貨單。跟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樣,跟今天一樣。沒有人會知道工作服底下藏著什麼。沒有人會知道那個戴著窄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管理員,今天下班之後去了哪裡,穿了什麼,對著誰說了「明白」。
除了我。
我把水關掉,拿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來時的那件乾淨T恤。球鞋的鞋舌上,昨天天臺沾上的灰白色水泥粉還在,跟今天新蹭上去的搬運廠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哪一天的。
我推開旅館的門,走進走廊。聲控燈在頭頂亮起,橘黃色的光,跟昨晚樓梯間裡的光一樣的顏色,跟三零八號房床頭燈一樣的顏色,跟這座城市所有老舊建築走廊裡的光一樣的顏色。
我走進這片橘黃色的光裡,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