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中文
匯入的故事

11 · 公開展覽的起始

曉柔的舌頭離開地磚。那灘穢物已經被她舔得只剩一層潮濕的水光,菸蒂和蟑螂碎片還黏在地磚縫裡,但她吞下去的,已經夠多了。

她撐著地板站起來。膝蓋上黏著兩塊黑糊糊的汙泥,小腿上乾掉的精液龜裂成白色的細紋。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手背上沾下一條濁黃的黏液,混著尿垢的碎屑。她看著自己的手背,看了兩秒,然後抬頭看向爛鼻仔。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接下來呢。」

爛鼻仔那雙濁黃的眼珠在她身上慢慢移動,從她破皮的乳尖,到她小腹上那朵被精液糊了一半的刺青,再到她大腿內側那層乾掉又濕掉、層層疊疊的體液痕跡。他笑了。嘴角那塊潰瘍裂開,滲出一條淡黃色的膿,沿著下巴滴在他胸口的破布上。

「明天中午,」他說。聲音像砂紙刮過粗礪的水泥地。「穿回妳那身乾淨衣服。市場口的騎樓,妳知道吧?在那裡等我。」

曉柔沒有眨眼。「要做什麼。」

爛鼻仔往前跨一步,那根半軟不硬、滿是膿皰的陽具幾乎碰到她的小腹。她沒有退。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腹上全是脫屑的硬皮,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他的拇指壓在她嘴角那條乾掉的精液痕跡上,用力抹了一下,把那層硬殼抹碎,抹進她的皮膚裡。

「我要讓所有人看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低沉的、壓抑了很久終於要釋放的興奮。「什麼叫做真正的好東西。」

曉柔的下巴被他捏得發白。她看著他那雙濁黃的眼睛,看著他鼻翼那塊潰瘍底下露出的粉紅色肉芽,看著他嘴角那條膿痕。

她點了點頭。

爛鼻仔放開手,轉身。他那雙破爛的拖鞋踩在地磚上,踩過那灘被曉柔舔過的水光,踩過菸蒂和蟑螂碎片,一步一步走出廁所。門框上那塊生鏽的鐵皮被他撞了一下,發出尖銳的嘎吱聲。然後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公園的碎石路上。

廁所裡只剩下水聲。滴、滴、滴,從破裂的水管接縫處往下滴,滴在那灘已經被曉柔舔乾淨的地磚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曉柔轉頭。

阿強還站著。他的背靠著牆壁,那雙腫脹的膝蓋往前彎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撐著他上半身全部的重量。他的手指還摳在牆壁上,指甲縫裡全是乾掉的黴斑和剝落的油漆碎屑。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顫抖著,下巴也在抖。

但他站著。他沒有坐回去。

曉柔走向他。她的腳步很慢,赤裸的腳底板踩在地磚上,踩過自己剛剛舔過的地方,發出輕微的、黏膩的啪嗒聲。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個拳頭。

她抬起手,手指伸向他。她的指尖碰到他臉頰上的皮膚——那層被風吹得粗糙、被太陽曬得脫屑的皮膚。她的指腹很輕很輕地貼上去。

阿強側頭,避開了。

他的臉轉向牆壁,額頭幾乎要貼上那層長滿黴斑的水泥。他的手指從牆壁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握成拳頭。拳頭在抖。

曉柔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他臉頰的溫度。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太陽穴上那條青筋,看著他咬緊的牙關在臉頰上鼓起一塊僵硬的肌肉。

她把手收回來。

「明天見,」她說。

聲音很輕,像那天在騎樓,她蹲下來幫他擦乾臉上的水的時候一樣輕。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衣物。那件米白色針織上衣已經被精液和尿垢浸得僵硬,墨綠色裙子皺成一團,白色蕾絲內衣褲被扯破,肩帶只剩一條線連著。她把這些衣物抱在懷裡,走到廁所門口。

她回頭看了一眼。

阿強還是那個姿勢。額頭貼著牆壁,拳頭垂在身側,膝蓋在抖。

她走出廁所。

隔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曉柔的床上畫了一條細長的光帶。她坐在床沿,已經洗過澡了。熱水沖了很久,沖到皮膚發紅,沖到那些乾掉的體液和汙泥全部溶進排水孔裡。她用沐浴球搓了三次身體,搓到乳尖上那層結痂差點被搓掉,痛得她倒抽一口氣。

她沒有哭。昨晚回來的時候哭過了,哭完就睡著了。現在醒來,眼睛還有點腫,但已經流不出眼淚。

她打開衣櫃。那件白色棉質上衣掛在最外面,是上禮拜在夜市買的,領口有一圈細緻的蕾絲滾邊,袖子剛好到手腕,穿上去顯得她的手腕特別細。淺藍色牛仔短裙是去年買的,洗過幾次,顏色淡了一點,裙擺在大腿一半的位置。

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坐在旁邊看了很久。

她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不是模糊的預感,不是抽象的恐懼——她很清楚。昨天爛鼻仔捏她下巴的時候,他拇指上那些脫屑的硬皮刮過她的皮膚,他那雙眼睛裡面的東西她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慾望,不是性衝動。那是恨。一個被所有人唾棄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抓到一個不會反抗他的漂亮東西,他要的不是爽,是摧毀。

她可以逃。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裡閃了一下,像有人拿針刺她的太陽穴。她可以不要穿這身衣服,她可以不要去那個騎樓,她可以離開這座城市,她可以搬家,她可以換號碼,她可以——違背那個誓言。只要她不認,那個刺青就只是一朵花,一個圖案,一坨墨水和皮膚組織。沒有人可以逼她。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隔著睡衣,她知道那朵花就在那裡。花瓣包覆著那個字,線條已經結痂脫落,顏色從深黑沉澱成墨藍。師傅說一個月內顏色還會再變,會變得更自然,更像從皮膚裡長出來的。

她把手掌貼在小腹上,隔著睡衣,用掌心的溫度去感覺那朵花的存在。

她想起阿強。想起昨天在廁所,他終於站起來了。他站起來了,他說夠了。但他說夠了的時候,爛鼻仔沒有理他,她也沒有理他。她又低下頭繼續舔。她那時候以為自己是在為阿強做這些事,以為自己越髒,阿強就越能感覺到自己不是最底層的那個。但她現在坐在床沿,手掌貼著刺青,忽然不確定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今天不去,她就永遠不會知道阿強會不會再站起來。如果她今天不去,她就永遠是那個在騎樓蹲下來幫他擦臉的漂亮女大學生,他就永遠是那個被潑水踢踹的街友。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不會消失。

她站起來,脫掉睡衣。

白色棉質上衣套過頭頂的時候,她聞到洗衣精的味道。檸檬草的,很淡。她把衣擺拉好,領口的蕾絲滾邊貼在鎖骨上,微微發癢。淺藍色牛仔短裙拉到腰際,拉鍊從左臀側拉上,金屬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清晰。她沒有穿絲襪,光著兩條腿。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綁了兩個結。

她站在全身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個人看起來像要去圖書館念書。長髮綁成低馬尾,垂在右肩前面,額頭上沒有瀏海,露出整張臉。臉上的擦傷已經結痂,淡淡的一條粉紅色,在上唇邊緣。眼睛還有點腫,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個人看起來很乾淨。很文靜。很乖。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摸了一下鏡面上自己的臉,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枚淺淺的指紋。

「這是我要的,」她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迴音。「這是我要的。」

她轉身,拿起桌上的小包包——裡面只有錢包、手機和一包衛生紙——走出門。

市場口的騎樓在正中午被太陽照得發白。鐵捲門上剝落的油漆一塊一塊的,騎樓地板的水泥被經年累月的機油和菜渣染成深灰色。空氣裡有魚腥味,有垃圾車經過留下的酸腐味,還有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出來的熱氣。

曉柔走到騎樓的時候,爛鼻仔已經在那裡了。

他站在騎樓柱子旁邊,身上穿著同一件破布,那根陽具從破布縫隙裡垂出來,上面那層膿皰在太陽底下看起來更明顯,一顆一顆,有的發白,有的發黃,邊緣泛紅。他旁邊站著十幾個男人。

曉柔停下腳步。

她離騎樓還有十幾步的距離,但她已經聞到那個味道。不是爛鼻仔一個人的味道——是十幾個人的味道,十幾個經年累月沒有洗澡、身上長瘡流膿、衣服從來沒有換過的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那是酸腐、腥甜、尿騷和汗臭混在一起,濃到像一堵牆,撞在她臉上。

她看著那些男人的臉。

有的臉上長滿鱗屑,皮膚一塊一塊翹起來,底下露出滲著淋巴液的紅色肉面。有的頭皮上全是膿包,頭髮黏成一撮一撮,蒼蠅在旁邊飛。有的嘴唇潰爛,缺了一塊,露出裡面黃色的牙齒和黑色的牙根。有一個男人的左眼窩凹陷,眼球萎縮成一團白色的球體,眼皮合不起來,淚水沿著眼瞼往下流,流進他臉頰那塊潰瘍裡。

他們看到她,全部轉頭。

十幾雙眼睛。濁黃的、混濁的、布滿血絲的、被眼屎糊到幾乎睜不開的。全部看向她。

曉柔的胃猛地抽了一下。胃酸從胃底翻上來,衝到喉嚨口,她嚥下去,那股酸味燒過她的食道。她的手開始抖,手指掐進掌心裡,指甲陷進肉裡,痛感從手掌傳上來,但她沒有鬆手。

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跑。現在。轉身。不要回頭。

她沒有跑。

她站在太陽底下,白色上衣被陽光照得發亮,淺藍色裙子在大腿一半的位置輕輕飄了一下。她看起來那麼乾淨。那麼格格不入。像一張白紙被放在發黴的麵包堆裡。

爛鼻仔看到她,露出那個笑容。嘴角的潰瘍又裂開了,這次裂得更大,膿從裂口滲出來,他伸出舌頭舔掉。

「過來,」他說。

曉柔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的帆布鞋踩在騎樓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十幾個男人的眼睛跟著她移動,有人在喘氣,喘氣聲很粗,像喉嚨裡卡著痰。有人開始解褲子,皮帶金屬扣碰撞的聲音,拉鍊拉下的聲音。

她走到爛鼻仔面前。

他伸手,一把抓住她上衣的領口。那圈蕾絲滾邊被他扯在手裡,他的手指上全是脫屑的硬皮和乾掉的膿,指甲縫裡塞滿黑垢。他沒有馬上扯——他停了一下,看著曉柔的臉,那雙濁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足。不是慾望被滿足的那種滿足,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那種滿足。

他用力一扯。

棉質布料撕裂的聲音在騎樓裡炸開。領口的蕾絲滾邊斷了,衣襟從鎖骨一路裂到小腹,白色的棉布往兩邊翻開,露出她裡面那件白色蕾絲內衣。她的鎖骨、她的胸口、她平坦的小腹——還有小腹上那朵花。

刺青在正午的陽光下清晰得像一張印在皮膚上的地圖。花瓣的線條,花蕊的弧度,花心包覆的那個字——十幾雙眼睛全部看到了。

曉柔沒有遮。她的手垂在身側,拳頭握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排白色的月牙印。她的肩膀在抖,從鎖骨到手指都在抖,但她沒有遮。

爛鼻仔把那塊扯下來的布料丟在地上。他轉頭,對那十幾個男人說:「看到沒有?這個——」他用腳趾踢了一下曉柔的小腹,腳趾甲又黑又厚,刮過她刺青旁邊的皮膚。「——就是記號。」

他回頭看曉柔。「說。」

曉柔的嘴唇顫抖著張開。她看著面前那些男人的臉,那些潰爛的、流膿的、扭曲的臉。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一塊石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爛鼻仔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抬。「說。」

曉柔的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沿著臉頰流進爛鼻仔的手指縫裡。她的嘴唇顫抖著,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任何人——」她的聲音斷了。她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全是那些男人身上的酸腐味,灌進她的肺裡,她幾乎要吐出來。但她把那口氣吞下去,嘴唇再張開。

「任何人看到這個記號——」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才大了一點。「都可以上我。」

這句話說完,她的眼淚像斷線一樣往下掉。但她沒有低頭。她的眼睛看著爛鼻仔,看著他那雙濁黃眼珠裡映出來的自己——衣服被撕破,刺青裸露,眼淚糊了滿臉。

然後她的手被抓住了。

一隻手從左邊伸過來,手指粗短,指甲裡塞滿黑垢,扣住她的手腕往後扯。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另一隻手從右邊伸過來,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地上按。她的膝蓋撞在水泥地上,撞出一聲悶響,痛感從膝蓋骨傳上來,她咬住嘴唇沒有叫。

有人抓住她的頭髮往後扯,她的頭被迫仰起來,看到騎樓的天花板——那層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塑膠浪板,角落全是蜘蛛網和死蒼蠅。她的背被壓在地磚上,地磚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那層被撕破的上衣,燙著她的肩胛骨。

她的手被按在地上,手腕被握得發白。她的大腿被好幾隻手抓住,指甲刮過她的皮膚,留下白色的刮痕。有人在扯她的裙子,牛仔布的縫線發出吱吱的撕裂聲。

她轉頭,看向騎樓的柱子。

阿強站在那裡。

他站在柱子旁邊,離她大概十步遠。他的手指掐進掌心裡,指甲陷進肉裡,指縫滲出一條細細的紅色,沿著掌紋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他的膝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的腳沒有動。他看著她,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顫抖著張開又閉上。

曉柔看著他。

她的眼淚還在流,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她的手被壓在地上,大腿被抓得全是紅印,裙子被扯到膝蓋以下。她看著阿強那雙紅色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阿強看到了。

她說的是——沒關係。

然後她的褲子被扯下來。淺藍色牛仔裙從膝蓋往下滑,白色蕾絲內褲被扯到腳踝,地磚的熱度燙著她裸露的臀部。第一個流浪漢壓了上來,他那張滿是鱗屑的臉湊到她面前,鼻翼那塊潰瘍滲出來的膿幾乎要滴在她臉上。他喘出來的氣噴在她嘴唇上,帶著腐爛牙齦和空腹太久胃酸翻攪的味道。

曉柔閉上眼睛。